老殘遊記的產生與思想
老殘遊記一書,署名洪都百鍊生撰,實即劉鶚。劉鶚之所以撰寫此書,原來只是為了幫助一個朋友。據劉大紳說,在義和團亂後沒有幾年,京曹中有沈虞希與連夢青二先生,因素與天津日日新聞的方藥雨為友,有一天,沈虞希偶而把朝中的事告訴方藥雨,方氏乃將此事揭於報端,清孝欽顯皇后知道此事後,大為憤怒,嚴辦洩露的人,沈氏立即被逮杖斃,並株連甚廣,連夢青倉皇遁走上海。連氏到上海後,家財盡失,無以為生,只依賴賣文湖口。劉鶚知其人孤介,不願受人資助,因此動筆寫小說來贈他,以增加他的稿費收入。
當時,劉鶚只是每天囘家後,信手撰寫數紙,而後交人送至連寓。連氏將它刊於商務創辦的繡像小說中。翌年,劉鶚至天津,方藥雨勸他續作,並刊於日日新聞中。如是而二十卷始成。即所謂初編。又有所謂二篇,乃是在北海公司失敗後寫的,二篇有十四卷,今所得見者有六卷。
劉鶚寫老殘遊記雖然只是一時興到筆墨,其動機只在於助人;但他生當亂世,目睹國事糜爛,加上自己一生事業上的失敗以及政治理想的幻滅,內心的感憤與悲痛,欲訴無人,老殘遊記事實上也就是他這種感情的寄託。
不是嗎?老殘遊記中有光緒丙午的自敍,他自述寫這部書是一種哭泣。他說:「吾人生今之時,有身世之感情,有家國之感情,有社會之感情,有種教之感情;其感情愈深者,其哭泣愈痛,此洪都百鍊生所以有老殘遊記之作也。棋局已殘,吾人將老,欲不哭泣也得乎?」在這裏,劉鶚很明顯地說明這部小說是他抒發自己對於身世、家國、社會、種教的感情與見解的書,是一部以文字代替哭泣的著作。而書中的主角老殘,正是作者劉鶚的化身。
在老殘遊記中給予我們以最深刻之印象的是他揭發所謂「清官」的罪惡。作者自己曾說:「贓官可恨,人人知之;清官尤可恨,人多不知。蓋贓官自知有病,不敢公然為非;清官則以為不要錢,何所不可,剛愎自用,小則殺人,大則誤國,吾人親自所見,不知凡幾矣。試觀徐桐、李秉衡,其顯然者也。」
胡適認為作者這段話也就是老殘遊記的中心思想,他因此說:「老殘遊記二十囘只寫了兩個酷吏,前半寫一個玉賢,後半寫一個剛弼。此書與官場現形記不同,現形記只能摭拾官場的零星罪狀,沒有什麼高明或慈祥的見解。遊記寫官吏的罪惡,始終認定一個中心的主張,就是要指出所謂清官之可怕。」胡適又說:「古來的清官,如包拯之流,所以能永久傳誦人口,並不是因為他們清廉不要錢,乃是因為他們的頭腦子清楚明白,能細心考查事實,能判斷獄治,替百姓申冤理枉。」胡適是我國近代學術史上很有創見的人,常使人心折。
不過,老殘遊記並非只有一個主題。它除了極力揭發清官的可怕外,也在在有意表現他各方面的思想與見解。主要的,大約有下列三點:第一、儒釋道三教合一:作者在第九章中有一段文字及以黃龍子來影射自己,表明自己是個不拘三教的人。李辰冬說:「他要融合儒釋道三教合而為一,融合之點,就是大公。由於大公,作者心胸才能開擴;由於大公,作者的眼光才能遠大;也由於大公,作者才能以民胞物與的心腸來處世接物。」
劉鶚為學的旨歸本來是志在聖賢,不過時代的艱難,世俗的齷齪,又加上理想的難以實現,使他深深感到救國有心,實行無力。所以在遊記中又以不少的文字表現了儒釋道思想綜合的不可為而不為的避世思想。所謂一生一殺都是勢力尊者的作用,即是說明局勢的不可為,並非人力所能挽囘的。這也就是他晚年的思想。
第二、反對宋儒的理學:作者藉嶼姑的口,道出自己反對宋儒的理學。他認為人慾是出乎天性,與生俱來的,所謂「好德如好色」、「賢賢易色」、「食色性也」,即是說明人慾的存在是人之常情;而道學家卻主張「存天理,滅人慾」,實是佛教的禁慾主義,不合人道的主義,唯自欺欺人而已。這是作者對道學家作最嚴重的挑戰。
劉鶚之所以有這種思想,實出於他的秉性豪放脫略,縱情不拘。據劉大杰所寫的劉鐵雲軼事說,他很喜歡同寡婦講交情,無論到什麼地方,只要往上半年一載,他必得籌辦一個秘密的小公舘。他還寫過詠寡婦的詩,其中有句說:「雨後梨花最可憐,飄零心事倩誰傳?」劉大杰又說,他也喜歡叫姑娘,一叫總是十幾個,鶯鶯燕燕,坐滿一房,唱的唱,鬧的鬧,鬧完了每人賞些錢就走了。
劉鶚反對宋如理學的另一原因,是他痛恨有些官吏,披著清官的糖衣,自以為得天理之正,而幹酷吏的行為。不惜殺人破家,以執行他們心目中的天理,而成為以理殺人的事實。
第三、反對民族革命:在遊記的第一章裏,作者即藉夢境隱示他對國家的關切與感憤。夢中的那艘破爛老朽的船隻,正似多病殘弱的中國。其中他也點明了反對革命的立場。到了十一章,他便藉黃龍子之口高談濶論起來了。他以為北拳南革都是國家的禍患,並用易經的卦象解釋革字的吉凶。很有趣的是他借嶼姑的問話說北拳南革,都是阿修羅部下的妖魔鬼怪。
劉鶚反對流血革命是他的仁心,也是他的短見。他以為要國家富強,應從提倡科學,興辦實著手。流血革命只有造成國家的戰亂。他所說的「棋局已殘」,是言全國上下如果不能團結一致對外,力謀變法圖強,國家將為列強所滅,而不是指清廷將為革命黨人所推翻。由於他的反對南革,所以他借黃龍子之口所作的預言,都錯了。
老殘遊記並不是一般性的遊記,也不是先確立一個主題而後依主題去發展故事的小說。作者只是借著遊記,寫他心中所想的諸多事情。「清官」的草菅人命,殺人如麻,是他憤憤於心,不洩不為快的寫實;反對北拳南革,是他對於朝野上下應該團結對外的政治主張;至於三教合一,則為藉遊記發揮自己之學術思想的見解。他如詩書的評論,音樂的描繪,算數的推演,都是由於作者本身的擅長而所樂道的。總之,在此短短的二十囘中,凡政風、人情、世故等大道理很多,俯拾可得。
